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浙籍科学家与抗战时的玉门油矿
时间:2019年11月30日   作者:冯杰 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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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8年10月,随着广州、武汉的陷落,中国沿海、沿江富庶地区悉数落入了日本人手里,“第三国在中国沿海之航行,一律实行封锁”。战前中国的石油需求完全依赖进口,75%被美国和英国垄断。“洋油”失去来源,大后方高喊“一滴汽油一滴血”,用天然气发动轮船,用木炭发动汽车,用桐油、酒精提炼汽油……然而所有这些,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油荒问题。鉴于此,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主任委员翁文灏、副主任委员钱昌照建议开发甘肃玉门油矿。蒋介石相当重视,“油矿关系重要,饬即日派员开采”,同时电令青海省政府主席马步芳:“查该地驻军系贵军马旅长步康所部,特电转达,即希转饬该旅长遵照,切实保护该队员、工员,并予以种种便利。”

白手起家,

资源委员会西北采油

翁文灏,字咏霓,浙江宁波人,早年留学比利时,是中国从欧美获得地质学博士第一人。翁说:“我与蒋虽同为浙东人,向不认识,谈到大局时,我盼蒋了解,政府天然有保全整个领土的任务,如果政府负起这个艰巨责任,必能取得全国拥护。”1932年初夏,翁文灏应邀赴庐山牯岭讲解中国矿产资源分布状况:“中国煤铁矿产之质量,东三省几占全国百分之六十以上,而我国铁矿为倭寇所占约百分之八十二以上。”蒋介石不禁感慨:“东北煤铁丰富,倭寇安得不来强占?吾人誓必恢复我宝藏之区也。”

快猫app苹果玉门油矿位于甘肃省祁连山北麓,地处不毛之地,行政区划上归属玉门县境,但东距嘉峪关内的酒泉相对近一些,来自兰州、西安和重庆的生活用品一般都是透过酒泉转运。开发油矿首先需要钻机,翁文灏首先想到的是先利用陕北延长、延川的两部旧钻机试一试。原来,1934年夏天,国防设计委员会曾在陕北勘探石油,后因产量不丰而放弃。再后来,刘志丹率领红军席卷陕北,钻机光荣披上“红装”。如今国共合作一致抗日,资源委员会协商拆运钻机事宜,周恩来爽快答应,很快把延长油矿的两部钻机运抵咸阳,完璧交付国民政府接收。

1939年3、4月,玉门油矿开始出油,翁文灏激动万分:“全油田原油储量,据专家估计,至少达二万万桶,即四十二万万加仑!”第二年,甘肃油矿局正式成立,另一位浙籍科学家孙越崎担任总经理,局址设在重庆。孙越崎说:“我每年夏秋期间在玉门油矿督促生产建设,冬春在重庆办理预算和采购器材运往玉门矿区。甚至水泥和重晶石也分别从重庆和下游涪陵运去,而途中的成都和兰州两大城市,则没有什么可供采购的东西。”

孙越崎,原名毓麒,浙江绍兴人,先后毕业于天津北洋大学矿冶科、北京大学采矿系,是民国时期少数几位赴美国、波兰等国家观看过石油开采的科学家之一。

从1940年起,玉门油矿开始投入湘潭、萍乡煤矿调来的两部德国挖煤钻机,由于不会使用重泥浆,没有防喷器和高压井口装置,以致在打第四井时发生了一场事故。矿长严爽永远忘不了那一天,1941年4月21日凌晨3时许,深度439米的第四井钻遇高压油层,原油、天然气夹带着砂石,以强大的井下压力猛烈向外喷发。井喷大约半小时后,突然一声巨响,瓦斯爆炸产生的烈火瞬间照亮了整个矿区。严爽指挥职工奋力抢救,一次次投掷浸过水的毛毡,无奈油气太大,始终无效。4时,油井井壁塌方,加上井口砂土越积越多,大火方才熄灭。严爽胆战心惊地报告油矿局,准备挨批评受处分,万万没有想到,孙越崎接获报告,高兴得几乎跳起来:“你们找到了大油层。”

增加产量,

平息军统特务谗言

1941年秋,资源委员会提出加大玉门油矿开发力度,财政部长孔祥熙认为数字太大,“不如对外招商承办”。翁文灏据理力争。经此折腾,耽误了不少时间,直到珍珠港事件爆发,从美国采购的先进设备运到缅甸被炸,最终万里迢迢抢运至玉门的设备为数甚少,勉强凑成三、四套钻机。由于裂化式炼油设备的缺失,只好采用自己设计的蒸馏式,所得汽油仅为原油的20%。忆及往事,炼油厂长金开英不无遗憾:“我们到美国去买真正的炼油机器,但运抵矿区老君庙的时候,抗战已经结束了,所以矿上的炼油设备最初是土法制造的,一切都很原始。”

快猫app苹果1941年底,玉门油矿制定工作计划,1942年度汽油产量务必达到180万加仑。经过高调宣传,当时确实干劲十足,人人皆知。孙越崎回忆说:“我每遇一个普通职员或工人,就问他们,我们今年要生产多少汽油,回答都说一百八十万加仑。我听了很高兴,因为群众已经发动起来了。苏联宣传五年计划四年完成,正是采取这样的动员方法,现在我把它运用于玉门油矿了。”出人意料的是,几乎同时,一份来自军统局的秘密报告交到了蒋介石手中:“矿方第八井喷油后,因设备不良及储油无法解决,加以太平洋大战爆发后由美所购机器无法内运,致陷停顿。且对汽车队管理无方,纪律太坏,致使由渝或外国启运之新机件运抵矿厂后,则变成半旧,甚至因缺一二零件无法装置。”

快猫app苹果1942年3月初,第二份秘密报告接踵而至:“第十井凿至四百余公尺时,突然大量喷油,其损失数目约六百万加仑。该矿职工指导委员会本年预算多达八十四万余元,实际工作则甚少表现。去年春季,矿局在兰州向驻军第一百师师长韩起功订购大小木料七万余根,付国币十万元,因无人催促,迄今尚未起运。”为此,翁文灏不得不专门解释:“按以往推算,第十井须至四百九十公尺方能达到,故预定钻至四百四十公尺时,再下第二套套管装置、防喷器等设备,不料钻至三百九十七公尺时,已达油层,所幸喷出之油因在冬季,均经凝结,临时筑坝堵住,损失甚少。至于职工指导委员会虽列为八十三万余元,尚在审核之中。去年所购木料原本打算十一月份水运,后因天寒,河水已结薄冰,韩师长要求缓期交货,屡经派员磋商,总无结果。”

要想彻底平息外界种种质疑,最有力的回击莫过于用成绩说话。翁文灏、孙越崎亲赴玉门视察,决定星期日不放假,工人三班倒轮流不息。1942年11月,生产目标提前完成,矿区各厂汽笛齐鸣,全体职工不约而同聚集广场。孙越崎记忆犹新:“我规定给职员和工人每人发羊肉2斤、白酒4两,大家皆大欢喜。饭后演戏,并在祁连山坡上树立了一个大牌坊,用电灯标出‘一百八十’四个大字,真是大大热闹了一番。”

破除阻力,

成为油矿开发里程碑

1942年8月中旬,蒋介石启程前往西北诸省视察,准备进一步解决新疆地方实力派盛世才。按照预定计划,“西北国防与交通经济”“建设甘肃与拓殖西北方案”亦是此行的重点工作。8月28日,蒋介石一行由西宁飞抵嘉峪关机场,进驻段庄。第二天下午,西北雄关尘土飞扬,只见七八辆小汽车陆续驶出关门,蒋介石、孙越崎在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胡宗南等人的陪护下直奔玉门油矿。

鲜为人知的是,就在蒋介石视察矿区的前几天,矿上发生了一场火灾。第八井当年井喷,矿工们筑坝拦截,油与水不亲,下雨时水流到坝里,油浮在水上,只要不往外溢出,一切都在可控范围。没想到8月中下旬,祁连山的积雪在阳光照射下慢慢融化,引起山洪爆发,接着又是一场大雨,导致原油大量溢出土坝,顺着山坡流进沿山搭建的工人家里。8月24日,一名矿工在烧饭时不慎失火,大火顺势蔓延,矿长严爽赶紧召集人员分头灭火。

快猫app苹果顶着烈日,蒋介石逐一巡视生产区和生活区,孙越崎跟着汇报油矿的开办经过与当前生产运销等情况。“不容易,不容易。”蒋介石听完转过头叮嘱胡宗南,“孙越崎他们在这个地方办油矿,看来困难不少,你要支持他们。”傍晚,蒋介石返回嘉峪关,就矿区所见所闻,在日记中写道:“想见工程草创之难,经营之苦,尤其机器缺乏,工作因之阻滞,而露天油坑原油之多,更叹人工与建筑不敌天产值丰厚,与事业广大无极也。”蒋在日记中继续写道:“承孙越崎总经理之招待与各种说明,尤其对国内各种矿产分布数量,(讲了)足有五小时之久,令余发生人材并不缺乏之感也。”值得一提的是,蒋介石看到嘉峪关城楼年久失修,破旧得不像样子,对孙越崎说道:“你除了办油矿以外,给你另外一个任务,这嘉峪关城楼由你负责修复。”孙越崎心想修复城楼工程虽小,但采购木料棘手,所以推辞说:“集中精力办油矿,能否办好,尚有问题,实在无力再修城楼,这是地方政府的事情,我无论如何不能担任。”

玉门油矿是中国现代石油矿场开发创建的里程碑,也是中国石油工业发展的历史缩影。从1939年3月到1945年抗战胜利,玉门油矿总共钻井61口,生产原油7866加仑,炼产汽油1303万加仑、煤油511万加仑、柴油近72万加仑。以翁文灏、孙越崎为首的技术团队为此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各种困难,也遭遇到不少来自内外部的干扰和阻力,国民党政府倒台之际,他们没有跟随蒋介石撤退到台湾。1949年9月25日,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某部穿过戈壁沙漠,宣告玉门解放,油矿历史从此翻开了全新一页。